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架

  《书——童年的梦》大致勾画出了我童年成长的环境——文化荒芜的东北农村。尽管今天我很怀念我成长的故乡,但我对故乡的感情说不清楚,其中是爱恨交织的。我不想矫情,可我也不想打扮自己。

  在文化荒芜的地区,必然出现的价值观念是——鄙视文化!文化多少钱一斤?知识能当饭吃?就在我上学期间,就有人直接了当地问我:“你每天吃饭吗?”看我一脸茫然的表情,他不怀好意地一笑:“你不是整天看书吗?那还用吃饭?识文断字的人也像我们一样每天都要吃,都要拉吗?”

  鄙视文化的另一个后果就是崇尚体力,人们都以胳膊粗、力气大为荣。当时我体质比较弱,直到上大学以后,同学们还跟我叫豆芽菜。对于我这种弱不禁风的人,他们是瞧不上的,跟我叫死熊!说我是黑瞎子敲门——熊到家了。多少人都盼着我考不上大学,饿死壕边,以证明他们的胜利。

父亲和母亲的结婚像

  对我成长不利的另一个因素是我父亲的教育思想。我父亲是当地的一个文化人——初中毕业,当了九年民办教师,“文革”中被打倒时的职务是黑龙江省海伦县前进公社民权小学校长。知识分子的清高、孤傲,尤其是软弱,使他认为我不能与任何人发生冲突,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跟别人打架总是不好的。所以,只要我在外面跟别人打了架,回到家里肯定难逃一场惩罚。我在外面也总是逆来顺受,不敢跟人打架。也正因为如此,别人才敢特别放肆地欺负我。

  话说历史的车轮滚过了改革开放前夕的1978年,到了1979年初的时候,我终于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架。由此产生了一系列戏剧性的改变。

  被打的对象姓揣,读如“揣测”的“揣”,小名叫“揣大小子”,大号不记得了(如果曾经有过大号的话)。一个木匠的儿子,现在还活在世上。据说现在已经成了“房地产商”——他总是跟别人借钱盖房子,当别人催债时,就把所盖的房子抵债。然后再跟别人借钱盖房子,再用盖好的房子抵债……,所以,直到今天他仍然居无定所,但仍然乐此不疲。此人目前尚不能盖棺定论(真到死的时候有没有棺材还不一定哪,指不定要用席子卷一下喂狗),但可以说一生乏善可陈。在屯子中属于最“豪横”的,公认他是屯子中的打架大王,没人敢惹他。

  事情还得从东北的民俗说起。到了阳历年初,东北正是农闲季节,这时结婚的人特别多。父亲让我到结婚的人家里帮忙。我就去了,每当人家办喜事,就提着“饭桶”,给客人盛饭。这种事情自然少不了揣大小子。结果他每次见到我都要骂我。因为只有骂我没有风险,又能过骂人瘾。我帮了三个人家的忙,他骂了我三天。

  有一天,我们邻居家嫁妹妹,我跟邻居的孩子一起张罗着借各种用具,如碗、桌子等。看见他在生产队的院子里拴马,我不知是一种什么原因导致的勇气(用田松博士的话说可能我也是在寻找“暴力本能”),非要报复不可。我就告诉邻居的孩子,你骂揣大小子一声就跑。邻居的孩子当然不会多想,骂了一声:“揣大小子,我操你妈!”然后就跑,揣大小子就追,我就上去拦。结果邻居的孩子被追急了,就供出我来了:“是他让我骂的。”他自然就奔我而来。他张口骂我:“操你妈!”我接了一句:“你操你自己的妈吧,你操揣凤燕去吧。”结果,只一句话,就把他妈和他姐姐都给骂出来了,效率真够高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就有些心慌了。一看这阵式是三个人对我一个,再加上想到回家后遭到的惩罚,我就胆怯了,一边应付,一边往家里的方向撤退。我想,我们邻居正在办喜事,来的人很多,怎么也不会让我吃亏。更主要的是:有那么多人在场拉着,我可以躲过父亲的惩罚。

  当我起到家里的院门口,还有三十米左右就要到房门口的时候,被他追上了。一场短兵相接已经在所难免。但说实话,此时,我斗志全无,只想全身而退了。但他显然不会饶过我,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所以他抱住了我的腰,用头顶着我的胸部,想把我的腰往后弯。我知道,一旦腰被他弯过去,我就浑身使不出力气来,只能任人宰割了。所以,我一面使劲地弓着腰,一面盼着拉架的人快点过来。但是,周围只有瞪着大眼睛看热闹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希望看着我被打爬下。毕竟,这是一群还狗打架都要围着看的人!

  在我与他僵持的过程中,我感到胸腔受到了重压,呼吸困难。我低头一看,他的乱蓬蓬的头发正在我眼下。我只好用右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扯了个仰面朝天。这时,我看着他那猪一样的面庞(他们家世传雷公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今天怎么都是一回了,我父亲的惩罚时逃不过去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吧!我左手攥紧了拳头,照着他的鼻子,用尽了平生的力气锤了下去:“嘿!”,随着我的一声喊,他的眼泪和血一起流了出来,并且放声大哭。我就用右手控制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血水和泪水都流到他自己的嘴里,同时左右开弓扇他的嘴巴子——真是过瘾!同时,又盼着拉架的人快来,我要脱身!

  这时,父亲从院子里面一边骂着,一边走了出来。走到近前,抡圆了胳膊就朝我打来。我赶紧松手,转身,往外一闪。父亲的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他马上就被打得转了个圈。父亲真是气坏了,下手真够狠的。

  这时,他妈不让了,问我父亲:“你打谁?”

  父亲余怒未消,应了一句:“打我儿子!”

  结果,他妈非让我父亲说清楚:“我生的孩子怎么是你儿子?”

  家里的大人出来了,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也有人“咸与维新”了,搭腔说:“你别跟着搅了,你明明看着广春(父亲的名字)是打他自己的孩子,你没看见他气成什么样吗?”

  事情于是不了而了之,后来父亲也没有再惩罚我。

  此事的直接后果是,他在屯子里威风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每当他一张嘴,就有人说:“你别炸乎了,让全屯子最熊的人打了个鼻青脸肿,还有脸说?!”

  1979年,我上了大学。据说寒假我回家那几天,他特别消停。

  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架,对我的性格影响非常大。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扬眉吐气,不用逆来顺受了。今天,经过生活的磨练,我在性格上已经刚强了许多。当然,由于上大学以后,我来到了文明人中间,也不会碰上那种泼皮牛二式的人物了。

  但我还是忘不了那次打架,我感谢那次打架的机会。

  现在我也当了父亲,我也教育儿子不要打架,但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像我父亲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把孩子管成懦夫,否则,就是教育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