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雪

  京城在落雪。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自由自在地在微风中轻盈飘舞, 我的思绪就象那飞雪,虽然有一个总的走向,却理不出明晰的脉络。

  看见雪,我不由得想到了冰封的北国。 在哈尔滨看雪自然是不同于北京,但远不如在我的故乡看雪更有野味!

  东北的雪花很野蛮。在东北,很少有微风落雪的时候, 更多的是凛冽的北风怒号,漫天的大雪纷飞。微风落雪时, 雪花象棉絮,缠绵、悱恻;狂风怒号时,雪花象斗士,无惧、 无畏! 这两种风格天衣无缝地统一起来,共同构成了独特的东北风情。

  且说风雪狂暴之时,荒野的乡村,既无崇山峻岭, 又无高楼大厦,西伯利亚寒流可以不受遮拦、无拘无束地长驱直入。于是, 风吹雪、雪搅风,风雪相依,浑然一体。到处是一团一团的风、 一缕一缕的雪,遮天蔽日,直搅得乾坤黯淡、日月无光,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有时甚至达到了白日燃烛、对面不见人的程度, 东北方言称之为“烟儿泡”。而在这种混乱之后, 呈现出来的总是一个银妆素裹的圣洁世界!

  这种东北风格的“烟儿泡”,日语称之为『吹雪』(ふぶき) ,不仅令南国花容失色,饶是北国女郎亦往往退避三舍。 有人说这就是东北的风格、东北的情调!

  东北的雪花很凄凉。一时的放浪形骸, 往往招至终生的唾弃,心中未免有些凄楚、孤独。以自身的存在装点大地尚觉不足以赎罪,于是,便把自己摆在阳光下融化,用自己的全部所有滋润大地, 因为只有大地,才是宽厚的、仁慈的;只有大地,才能理解它的情怀;只有大地,才愿意敞开自己的怀抱接纳这上苍的弃儿。 雪花也因此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达到了永恒!这便是“瑞雪兆丰年” 的深层内涵。这丰年之兆, 就是在雪花生命之旅的背后流动着的它与大地的情义,是一曲爱的颂歌!

  在日文书刊里曾见到一句格言:『アイは何かアイはナサケの吹雪だ』,遍商诸友,未得良译,今日忽有所悟:“爱是什么? 爱就是情感的‘烟儿泡’”。我不知这句格言出自何人的手笔, 但他对风雪这种独特的审美感受,却深深地感染了我。我想,若能倾听到雪花与大地的情话,那一定是很感人的,一定是一出反串的戏剧 : 以一种野味十足的方式来表达的,竞是极为纯真的情感!

  雪花是东北的汉子!

1991年12月14日 中国人民大学昏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