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臭儿子

  今天是公元2002年2月12日,在日本不是一个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在中国就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农历大年初一。本来应该到中央大学图书馆去查一些资料,可实在是不愿动,这段时间也太累了。自己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其实也没有闲着,还是坐在电脑前面翻译了一天的资料。只是中午睡了一觉,这可是好久没有享受过的了。

  中午睡觉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这是一本写外国人说日语时的失误的书,其中有一段说一个外国小孩子,想告诉日本人他九岁了。日语中“九岁”的读音让他出了个洋相。“九”有两种读法,汉音读“きゅう”,吴音读“く”,“岁”的读音是“さい”,按照日本的习惯“九岁”应该读“きゅうさい”,可那个小孩子是外国人,读成了“くさい”,而这正好是日语中“臭”的读音。看到此处,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臭儿子”。

  儿子现在刚好“九岁”,再过几个月就是十岁了,可能到那个时候就不臭了。

  在我去国离乡之前,为了保持跟儿子的联系,特意为儿子申请的免费信箱,儿子也经常给我发一些电子邮件,这是我与儿子保持联系的最方便也最经济的方法。可是,最近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有收到他的邮件了,倒不是儿子懒,而是因为他没有条件了。他到二姨家过年,远在陕西汉中市的二姨家没有上网条件。也只能靠我给他打电话保持联系了。真是想儿子。

  他妈妈常说:“儿子一点也不像九岁的样子,特别单纯。”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不仅没有同龄孩子常有的一些心眼,而且自己每天所想的事情也特别的简单,有时我出差在外,打电话回去,他居然要问:“爸爸,你有住的地方吗?那里有床吗?”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好像永远没有正确的答案。我的想法是,只要不是智力障碍,就无须着急上火,由他去吧。而且,他这一点可能像我,我小的时候就只对很少的东西感兴趣,以致于直到上了大学才逐渐学会与人相处。到了博士毕业以后才逐渐有了点社会经验,更多的社会经验是在第二次参加工作以后的工作过程中学会的。

  儿子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可以达到痴迷的程度。这是他的一大特点。他特别喜欢手工制作,当然如果去商店里买的话,现在可以买到很多模型,回到家里后,按照图示用胶把各个零件粘起来就成了,儿子也作了很多,最大的可能是我给他买的美国“企业号”航母。那上面有几十架停在甲板上的小飞机,儿子就是凭着耐心一个一个地摆好,有一次还弄了点颜料,一个一个地给飞机着色,那种耐心在他的身上是很难看到的。儿子的脾气不太好,有时很暴燥,但是在做模型的时候会表现出少有的耐心,所有了解他的人都为此感到奇怪。而且,儿子最大的本事不在于用半成品做模型,那几乎经过训练任何人都能达到。他最大的本事是用废纸做模型。所用的工具非常简单——废纸、剪刀、胶水。他可以耐心地把已经用过的A4复印纸贴起来,联成大张,然后用尺子在上面画出航母的甲板,再用剪刀小心地剪下来,其他的部分也照此办理。用不了几天,就会做出一个航母来。2001年暑假,儿子做了几个模型交给老师,老师给他发了个奖状。并且说让他再做一个参加学区的竞赛,儿子高兴坏了,每天都精心地制作。我也为他高兴,经常看一下进度。终于,模型完成了,但是不能送去参加竞赛了,老师说他是用废纸做的,上面有字,不好看。用废纸做东西应该是值得鼓励的!我在日本经常看到很多纸制品上标明:本品使用了再生纸。这是环保意识的一种体现。北京理工大学的校园里也曾贴出“减卡救树”的呼吁。我觉得在制作奖以外,还应该发给儿子一个环保奖。我们的教育,怎么就那么失败!形式主义的东西已经无处不在!

  我安慰了一下儿子,无非是告诉他,参加不参加竞赛是没有关系的,关键是你有那个本领就行了,爸爸相信你,爸爸为你自豪。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这些事情上他倒想得开。直到今天,儿子还是坚持用废纸做模型。我真想哪一天给儿子的模型上题上这样一句话:你想要飞机吗?如果你拥有波音,你去找他们,如果你不拥有波音,请找我儿子。儿子做东西基本上集中于两种:飞机和航母。倒不是儿子有什么战争偏好,而是他认为这两种东西是最先进的东西。的确,即使我们不能说飞机和航母是工业化时代的代表,也至少应该承认,这两种东西集中了工业化时代技术之大成。随着儿子的长大,他会学到更多的知识,等到他对飞机和航空的内部有了更多的了解,他会知道,这两种东西不仅是工业化时代的代表,而且集中了信息化时代的高技术。

  儿子上四年级的时候,撒了一次很严惩的谎。有一次他回家告诉他妈妈说他妈妈给他买的模型上学的路上丢了。他妈妈答应再给他买一个,让他不要上火。可不久他妈妈在检查他的日记的时候(不是有意侵犯儿子的隐私,儿子的“日记”其实是作业,老师要求家长检查并也要签字),发现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高老师,你为什么要没收我的模型呢?你不知道你拿了一个小男孩的模型他会很伤心吗?我现在有三种选择,一个是请求您把模型还给我,第二是补上所有的作业,然后拿回我的模型,第三是我让爸爸买更多的模型给我。我现在选择了后者……

  这还了得。顿时把他妈妈气得七窍生烟。自然少不了一番激烈的教育。最后,儿子补上了作业,所有的问题解决了。

  现在的中小学教育,老师有点事就爱折腾家长,动不动就让孩子打电话把家长叫到学校。我真的不明白,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好像就欠下了老师什么,每当孩子犯错误,就拿家长出气。你干嘛吃的?没有孩子,你还不失业才怪?我现在也是当老师的,我从来没有说让学生打电话把家长叫来。我的一个朋友的母亲也是中学老师,他小子居然跟他爸爸说:爸,你咋不离婚呢?娶个当中小学老师的人当老婆,是你一生最大的不幸!请注意:那可是他的生母,不是继母。这个职业居然能把人性异化到这种程度!不是说孩子不该管教,也不是说家长没有管教的义务。但是,老师也同样有管教的义务,并且在上学阶段应该主要以老师为主。我跟很多朋友谈起过,几乎所有的朋友都有这种经历。老师啊!为人师表,忠诚党的教育事业,你们都学到哪里去了?用我奶奶的话说:上那么多年学,你念什么了?念驴马经了?那知识学到人脑子里去了,还是学狗脑子里去了?

  还有一点,现在的老师也真好当。孩子有一个抄作业的本,经常上面出现这样的记录:请家长给孩子出十道应用题,并检查其结果。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当然没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多点事而已——这也是养儿赚的。可是,要知道,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大学教授的儿子。据我所知,儿子的班里就有的家长自己也没有什么文化。让这样的家长出应用题,不过是把书上的例题抄一遍,有点心眼的把其中的数字换一下,我相信有连换完数字以后自己都不知道孩子做得对不对的。关于教育的性质有很多不同的看法,包括能不能提教育产业化,专家们也有不同的意见。但都不否认教育是一种消费。对于家长来讲,送孩子上学是要付费用的,是一种消费活动;对于学校来讲,家长就是消费者。欺消费者若此,恐怕在市场经济的今天,也绝无仅有了。让家长承担孩子的教育活动,就好比你到了工厂,付完买汽车的款,然后还要自己开动机器,把汽车造出来了一样,多么荒唐!

  中小学教育中还有一个现象——“开发家长”。我参加儿子的家长会,教师说:我们学校只有一台复印机,只有上报给领导的材料才用它印,所以,以后请家长帮助复印一下练习题,我们可以出纸。也别尽可着一个家长,大家轮着来。无非是让家长到自己的单位去印,那就等于逼迫家长占公家的便宜。如果家长的单位没有复印机,或者不愿占公家的便宜,就得自己掏钱到街上去印,那就是学校占家长的便宜。学校自己复印机舍不得用,或者自己没有复印机,完全可以到街上复印嘛,如果说费用负担不起,经过论证,可以增加收费嘛。问题的关键是,学校收的学费中包括了这部分费用没有?如果没包括,为什么不包括进去;如果已经包括了,那这部分钱哪里去了?其实,像儿子的学校这样还是好的。我有一个朋友,是个搞设计的,自己有台私家车,孩子在中关村某小学上学。上学第一天,老师普查。问谁的家长有车。他儿子特别积极地举起了手——此后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我那朋友为学校出过车,设计过校徽,帮助翻译过资料。这是哪辈子欠下的。对于学校的行为,家长真是敢怒而不敢言,孩子在人家手里,谁敢对他们的道德水平做更高的估计?

  儿子现在在外地过年。收到了我从日本寄回去的效率手册,上面印的都是迪斯尼的卡通人物和迪斯尼大事记。儿子高兴坏了,他就是那么单纯,那么容易满足。

  儿子最近馋巧克力了,在我打电话的时候问我:

  “爸爸,日本有没有巧克力?”

  我说:“当然有啊!”

  “那能不能买点?”

  我说:“太贵了。”

  “就买一块。”

  后来他妈妈给他买了巧克力,并且教育儿子说不要让爸爸在日本买巧克力,中国有很多巧克力。儿子不再提这个茬了。可是昨天年夜里打电话过去,他还是拐着弯问:“爸爸,日本的巧克力多少钱一块?”

  儿子,爸爸明白了,等着,你会吃到日本巧克力的。虽然日本可以买到很多外国巧克力,并且比日本产的便宜,但那些外国巧克力在中国也能买到,爸爸会给你买日本产的巧克力的,一定!

  九岁,一个臭的年龄。儿子就要到十岁了,可能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童趣会越来越少,不会那么臭了,可那时儿子就会成才了,爸爸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