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坝上

光荣漏费可取!哟——

  在国民经济动员领域,广西好像与河北有缘。2002年我与广西的同志讨论完国民经济动员展览的事宜就连夜赶赴河北省兴隆县为河北省国民经济动员培训班讲课。2003年8月18日刚刚在香山饭店评审完国民经济动员展览设计方案,19日就赶往张家口市沽源县再次为河北省国民经济动员培训班讲课。

  车过张家口就到了口外了。北京有家口外羊饭庄,那里的涮羊肉特别好吃。但我一直对“口外”是何处不甚了了。在山西省太谷县参观曹家大院“三多堂”的时候,解说员告诉我说在山西与内蒙交界处有一地名为沙狐口,除了沙狐口就是口外。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山西的“口外”,北京的“口外”可能还是张家口之外。不管口外的“口”是哪里,口外是内蒙是没错的。

  车到沽源县,我被安排在交通宾馆,可能是当地交通局办的。放下行囊从窗户往出去,交通局的院里有面墙,由于墙倒煤掩,上面的标语已经面目全非了,现在能看到的是:……光荣,漏费可耻,再往远处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还留下一个字“呦”。“耻”字盖掉了大部分,说是“取”字也未尝不可。这样一读,那可就逗了。与此有得一拼的是在网上看来的一则:墙上分两行写了两句标语: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墙被雨淋倒一段,就留下“穷教育,苦孩子”六个字了。仔细往左面看过去,那里可能是露天舞场,墙上画着表现舞姿的装饰画,写着一个大字“舞”。我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好长时间。有人说生活中不缺乏美,缺乏的是发现。我觉得生活中也不缺乏幽默,缺乏的同样是发现。

向法律鞠躬

  到达的当天晚上,我背着徕卡M6相机装上50毫米的镜头出去走了走。作为国家级贫困县,街冷冷清清的,只是在十字路口,有几个摆摊卖小吃的,由于生意冷清,人们的脸上也写满着无奈。县城很小,一条街走完了,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记的发现。倒是在我准备返回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人一边烤羊肉串,一边快乐地唱着歌,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快乐的劳动者。我被他的态度所吸引,走过去跟他聊了起来。他烤羊肉串车上写着“刘老三烤串”,想来“刘老三”就是他的名字了。他很自豪地告诉我,他是烤串是地方小名牌。每天都有很多顾客。我买了几串烤羊肉串到他的店里吃了起来。他告诉我他店里烤串炉子的排烟管道都是他自己设计的,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一副自得的样子。我本来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但是由于我刚用徕卡相机,对其测光方式还不熟悉,尤其是在光线比较暗的情况下测光和拍照,所以,几张照片都拍得不好。

  前一段时间河北省在农村普及了有关法律,所以,县政府的围墙上写着:坚决贯彻《农业法》《土地承包法》《草原法》。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人由于内急,冲着这条标语撒尿。我不敢靠得太近,就在远处用50毫米的标头拍了一张,但由于光线太暗,快门时间太长,因为手抖,毁了我的这张“记实”照片。等到我第二天早晨再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有人在那里锻练身体,在他一弯腰的时候我拍了一张,冠题为“向法律鞠躬”。牵强了点,可也没有办法。

  早晨六钟,很多人还没有起来,我已经挎着相机逛街了。出于职业的习惯和个人的兴趣,我每到一处基本要去三个地方:书店、市场和百货商店。书店可以买到一些地方版的图书,市场则反映了当地的土特产品情况,而通过百货商店则能看出当地的消费水平和经济发展水平。到后来,去百货商店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因为全国的面货商店都快变成标准化店铺了。

  当我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卡车停在那里,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往上挤,我拍了几张照片以后就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我原来以为是搭车的,后来才知道那个车是招工的,那些人抢的是一天的劳动机会。我问周围的人,干一天活能挣多少钱,他们说看干什么活了,这样招工的基本都是力气活,扛小麦,搬白菜,每天也就是15—20元钱。饶是如此,也经常有人起个大早还找不到活,只能无奈地回去。我站在那里跟人聊天,很多人以为我是招工的,就忽地一下子围了上来,当知道我不是招工的人以后,又都散去了。有个人看着我手里拿着的徕卡M6照相机说:“你的手机肯定特别高级,那么大的个。”我告诉他,这不是手机,是照相机。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围的伙伴们也打趣了他一番。

  我发现这里的人收入很低,急于找活干挣钱养家糊口,可是精神状态倒也乐观。不知道他们是穷惯了,还是真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话又说回来了,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不是很精彩,那也完全是个人的感觉。我手机上收到的一条短讯很能说明这个问题:乡下人对城里人说,我们刚刚吃上肉,你们又流行吃菜了;我们刚刚吃上糖,你们又开始尿糖了;我们刚刚娶上媳妇,你们又流行独身了;我们刚刚学会用纸擦屁股,你们又用它擦嘴了。钱钟书先生说婚姻是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其实生活很多方面都是围城,乡下人巴不得跳出农门,城里人又羡慕乡下的空气新鲜。可真要让城里人像当年上山下乡那样,他又该骂大街了。

  离开“劳务市场”不远有个小院,就是当地的农贸市场了。我走到里面去看,这里卖的青菜都很新鲜。河北的同志告诉我,这里的错季蔬菜是一项大宗产品,每天都有很多车从这里往北京运送蔬菜,北京市场上常见的很多号称是产于山东的蔬菜其实就出自于这里。说起来,当地的同志也很无奈。本来是张家口的产品,非要冠上山东的名字才能销售出去。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产地的问题,而是当地缺少有实力和有才能的经营者来经营的问题。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让有经营头脑、有资金周转的人先把蔬菜打向市场,让农民先搭车富起来。只要东西好,总有一天当地人会学习经营。现在让利给别人是不得已,也是自己学会经营的机会。市场经济条件下要打破小农意识,不要指望什么钱都挣,那你就什么钱也挣不到。

  在菜市场里,我看到一个小孩,一面帮助家里人卖菜,一面在摊床的角落里写他的暑假作业。真是穷教育,苦孩子。我不知道这个孩子上几年级了,但他没有放弃学习,利用假期出来帮帮家里的忙,长点社会经验也是好的。我站在那里观察了半天,换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尽管书上说徕卡相机的不显眼,快门声音特轻,不会干扰被摄者,但我的拍照活动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倒是很开通,对我的拍照行为也不反感,我请他们留下了地址,答应把照片给他们寄回去,因为我拍的是黑白卷,在当地不能冲印。我真诚地希望他能够好好地学习。惭愧的是我帮不上什么忙。

  河北的同志给我排的课是在20日下午,上午他们便带我到闪电河草原上去观光。去往闪电河草原的路上,有一处古代建筑,上面有三个大字:梳妆楼。问起河北的同志,他们告诉我,原来相传那个建筑是萧太后的梳妆楼,所以,人们称之为梳妆楼,后来经过发掘才发现是一个元代的古墓。开车的司机都是见多识广的,他在路上给我讲了一段围绕这个古墓的传奇故事。说是梳妆楼古墓发掘之前,附近有一个村里有个妇女能把古墓内部的情况说得头头是道,人们对她的说法不过是一笑置之,以为那个人疯了。等到发掘古墓的时候,来了一个道姑,在那里大哭了一场,并且在古墓内贴了很多的符。发掘人员赶紧报告了县里的领导部门,领导部门的同志就马上往这里赶。眼看着道姑走的是与来人同一条路,她应该跟县里赶来的同志相遇的,可是就是没有遇到。附近又没有别的路可直,人们在附近找了一阵,也没有找到那个道姑。就这样,那个道姑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同时,邻村那个整天叨咕古墓情况的妇女也一切恢复正常了。人们自然关心那个道姑的去向。司机说他最近向看门的老头打听过这个事。那老头告诉他说道姑前两年还来过,把古墓里的符都换了一遍。由于我对考古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所以,也没有进到里面去看,只是在外面照了几张相。围绕古代文物经常会有些非常奇怪的传说,也搞不清真假,由他去吧。

  当我们车刚一停稳,只见一阵烟尘滚滚,几十匹马急驰过来,马上就把我们的汽车包围了。纷纷向我们兜揽生意,让我们骑马。能在辽阔的草原上跃马扬鞭,当然是很威风,很惬意的事。可是我天性不好动,对骑马也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当同行的伙伴们绝尘而去以后,我就自己挎着相机在草原上信步走来走去。这时又过来一位牵马的妇女,他费尽了口舌劝我骑马,其实骑马的价钱也不贵,每个小时才十元钱。但我确实不爱骑马。我就告诉她,我是动物保护主义者,除了吃动物的肉以外,决不以任何方式欺负动物。她看我真的不想骑马,只好失望地走了。我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可也只能如此。草原上面空旷得很,远处牧羊人互相谈话都听得见,并且听起来显得非常空灵。这大概是什么立体声设备也制造不出来的效果。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种远距离传来的声音了,记得还是上大学以前,每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东北人称为“毛道”,可能是“毛坯路”的意思),经常听到空气中飘荡着远处的高音喇叭的声音。声音经过空气的无意加工以后,特别的空灵,而且有一种似有似无的飘乎感,仿佛是从云层外面传来的天籁之声。当然,那时听到的不是现在草原上听来的家长里短的谈话,而是“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声音,后来是歌颂英明领袖华主席的声音。再后来,我上大学离开了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广阔天地”,自然也听不到这种声音了。现在听起来有一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草原上生长着一种名叫车前草的植物,我们家乡称为“车轱辘菜”,嫩的时候可以吃。等到成熟以后,中心长出的苔上结满了籽实,那就是中药车前子。我上中学的时候每年都要撸很多车前子交到学校,学校再把它卖到收购站,用所得的收入充作班费。现在见到这种植物觉得很亲切,弯腰拍了几张,可惜,近摄根本不是徕卡的长项,尼康又不在手边,只好放弃了。

  走来走去也累了,回头一看,在我不远处有一家正在拆除他们原来的羊圈。两个小娃娃也加入了大人的行列。尤其是那个穿粉衣服的小娃娃,本来人就不大,非冲着钉在地上的木桩子使劲,费了半天的劲也没把那个木桩子从地上拔出来。受她的感染,另一个穿蓝衣服的小娃娃也来了精神头,飞起一脚向一个另大的木桩子踢去。当然,这也只能是她们的游戏,真说干活,她们还没到那个年龄。一家人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干着活。说不清是劳动,还是游戏。反正两个小娃娃是够淘气的了。我拿起相机给她们拍照,那个穿粉衣服的小娃娃还调皮地躲来躲去,害得我废了好几张胶卷。

  时近中午了,骑马的几位还不见回来。我在草原上也走累了,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远处那些牵马揽生意的人像候鸟一样追逐着来到这里的汽车。但往往是成功的时候少,失望的时候多,主要是因为养马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想挣钱,处处都打旅游牌,哪有那么多钞票等着人赚哪。虽说坝上旅游的名气在北京很响,尤其是在摄影界很有影响,可是坝上也很大。沽源好像还不在坝上名胜的名单里面。风吹日晒,每天能挣多少钱,除去马料,可能也就赚个辛苦钱。

  我实在等不及了,只好打了同行者的手机。他们倒是返回来了,可是他们决定不回去了,中午跟着牵马人去吃农家饭,下午接着骑马玩,看来这牵马人的推销工作还很有成效。早知这样,打个电话来,我不就可以早点回去了?

  20日下午在沽源讲完课以后,21日早晨就开始返回北京。到北京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三点半我就动身到北京站,陪同广西的徐桂江处长和韦桦女士启程去丹东。到了丹东以后,自然又有不同的收获,且听下回分解。